調研報告:產業鏈上的中國教培

李志恒

2021-11-12 13:23 來源:澎湃新聞

字號
筆者從2021年4月開始關注教培機構,當時身邊很多同學在面臨求職時都趨向于選擇去教培機構,這引起了筆者對于這一行業的興趣。2021年5月,筆者以求職者和工作人員的身份進入了這個行業,在成都進行了近四個月的觀察。
在進入行業之前,筆者對這個行業的歷史也做了一些了解。有據可查的,最早期的補習機構是1997年北京的西城教育培訓學校。這個培訓班的學生幾乎都可以考入最好的中學,因此在這個時候開始出現了一個名詞,叫做“占坑班”。這個詞語后來飽經詬病,但事實上,最初它是家長為了對抗學區房的一種戰略選擇。因而筆者在本文中試圖要回答這樣的一個問題:最開始的教培行業明明是家長為了與學區房制度博弈而誕生的產物,為何它會逐漸走向另一個極端?補習班。

補習班。

入場:一個培訓老師在教培產業鏈上的“生產過程”
教師的“生產”是教培行業產業化的一個重要標志。對于老師的培訓,更多的是一個產業化流水線生產的過程,各個機構也具有一份自己生產老師的“工業說明書”,而這個說明書包括了培訓過程之中的逐字稿、PPT以及各種話術。
筆者進入行業的時間為5月6日,因此在培訓的過程之中主要訓練的是暑期課程。筆者所任職的幸福學校授課的內容主要為體系化的內容,即所有老師上課所講授的內容均是一般無二的,上課所講的內容也均圍繞著一個PPT展開。據同期培訓的其他兩個實習老師所說,在希望公司上課前的培訓基本完全依靠逐字稿完成,“不需要你有任何的思考,能按照逐字稿講出來就可以”。整體來說,校外的培訓不需要老師有自己太多的見解,也不需要老師有多么完善的知識體系,一切都可以通過培訓期建立。
線上教師的崗前培訓與線下教師的崗前培訓有顯著區別——如果線下的培訓對知識點、教學功底的重視在八成的話,線上的培訓則更加重視話術的內容。就筆者所采訪的溫暖機構的樓老師和希望機構的葉老師,在他們的敘述中,線上的培訓主要是對于銷售話術的培訓,雖然其中也會包含一部分練課的工作,但是其比重也遠不及線下的培訓。同時,通過高強度、高密度的訓練,銷售成為了每一個輔導老師骨子里的肌肉記憶。當筆者和線上的老師聊起相關話題,老師們會有一些條件反射式的回復,諸如“了解”“您先說”等等,似乎這樣的對話所形成的場景就會激發他們的肌肉記憶。
這樣一套老師生產的工業體系整體來說也是最為符合商業利益的,所有的老師都按照一個標準來流水線式地生產,不需要花費額外的時間、精力去打磨其他方案來進行培養教師。同時,各個機構所拿出來的工業說明書也是已經經過市場證明、相對來說成功的一套培訓計劃,對于企業來說,他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培養出最合適的老師;而對于老師、從業人員來說,他們可以通過最短的時間來站上講臺,獲得他們的酬勞。從這一個角度上來看,教培的商業性并不完全體現在收錢上課、提供教育服務上,而是從教師培訓上就已經開始體現出商業特征。
鏈條上的教師:我只是一個“知識搬運工”
培訓老師的日常工作展現了教培行業商業屬性的另一個側面,也是教培產業鏈最核心的內容。培訓老師如何上課,他們是否可以留得住學生,這都影響著學校的營收,因此,對于老師上課方式的控制與驗收就成為了培訓機構日常工作中的一個必須環節。
對于一個線下老師來說,其日常的工作事務主要包括課前的備課與練課、課中的授課與作業的批改,以及課后的反饋與服務。授課的情況很大程度上與備課和練課的程度相關,老師對課程越熟悉,那么授課的完成度與流暢度就越高。因此,培訓老師很大程度上也是培訓機構知識生產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人,工作的完成依靠的是其對授課的熟練與經驗,而非老師本身(至少不是決定性因素)。另一方面,家長之所以選擇課外輔導,并不是因為課外的老師在教學質量上高于校內老師,而是希望在這里獲得老師對于孩子學習上更多的關注。因此,課后服務是增強老師與學生、家長之間關系更為重要的一種市場行為,對于一個線下老師來說,額外的關注甚至于個性化的學習計劃是必須的方案和手段。
就筆者的田野經歷來看,線下輔導老師的工作高峰基本與孩子們的假期同步。寒暑假是孩子們空閑出來相對比較完整的時間,因此是線下老師集中上課的高峰,在這一段時間內,老師與學生的課程排布都相對較為密集。就筆者來說,筆者暑期自2021年7月16日到8月19日共上了兩輪課,平均每輪16講,第一輪帶兩個班,第二輪三個班。因此,在暑期課程中老師們的壓力極其沉重,與之相對應,這一階段的報酬也相對可觀。
線上教師:資本與技術的提線木偶
不同于線下教師,線上教師往往在下午開始工作,如希望機構的葉老師,她的工作時間就是下午的一點鐘到晚上的十點鐘,如果有加班的話時間就會拉得更長,而在教培行業,加班是一種常態,因此葉老師的下班時間往往會在午夜12點之后,這也是大多線上老師的工作節律。
在工作內容上,線上教師與線下教師之間也存在著很大的分歧,一是教學空間上的分野。線上的授課是一個主講老師面對幾千人進行授課,為了保障孩子的聽課質量,機構會將孩子分為不同的班級,每個班30-40人,配有一個班主任,班主任/輔導老師帶著孩子學習主講老師的課程,于是線上教師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跟課。在完成跟課之后,輔導老師要完成學生的答疑的工作,這一部分就是課后輔導的工作。
第二種差異由老師的銷售屬性決定。課程開始之前,線上老師會有另外的套路式的工作內容,即埋需。如溫暖機構的樓老師所述:
“在開課之前,我們首先要給這些孩子做一個測試,然后有一些針對性的輔導。通過測試與輔導,我們會給孩子的家長逐步暴露孩子所存在的問題,讓家長覺得孩子是需要我們的這個課程的,這樣的工作叫做埋需。”
除了埋需之外,線上老師的工作還涉及大量銷售人員的技巧與話術,包括他們在工作之中會有一個系統成型的表格,羅列了各種各樣的話術以及會遇到的問題;而且他們的工作是在自己的手機上完成的,每一段電話都會被錄音,并由負責組長來檢查他們的話術以及是否完成了對話清單。作為一個具有銷售性質的崗位,線上的輔導教師自然會有許多銷售人員出現的一些問題,比如對于自己“用戶”的電話轟炸以及一些虛假承諾等等。而當線上教育做到了這一步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背離了教育的本心,完全地走向了產業的道路。學生在一家培訓機構內。? 視覺中國 圖

學生在一家培訓機構內。  視覺中國 圖

從狂歡到迷惘與陣痛
2020年,整個教育行業,尤其是線上教育,進入了一段井噴式的發展歷程,大量的本科畢業生進入到這一行業之中,而這些新入職的人員甫一進入這一行業就可以拿到很高的工資,優渥的待遇。這是資本營造的行業環境。同時,線上教育為了大量招收學員,開始了大量的虛假廣告,更有甚者的廣告詞開始明確販賣焦慮;
“您不選擇我們,我們就培養您孩子的競爭對手。”
從商業與利益的角度來說,技術的加盟與資本的進入在最大程度上使教培行業獲得了成長,他們改變了教育的固有形態,使教育可以更加自由。但是教育同樣也變成了資本逐利的外衣,資本、管理、銷售、一線的從業人員似乎都沉浸在一場快速獲得財富的狂歡之中。借由技術打破教育的區域壁壘,或許是未來解決教育資源分配問題的一個思路,但是這個工作必須是具公共性的,而非純商業行為。
針對教培行業的亂象,國家在2020年以后開始出臺相關政策進行專項整治。2021年5月以來,國家針對虛假廣告、超綱教學等問題進行了整頓,隨后在7月25日頒布了明確的“雙減”政策。
8月2日,幸福學校初中部初步確定了秋季課程時間調整的方案,其中筆者任教的八年級語數英物四門課程均要調整到周內上課,于是,困難就出現了。成都市初二的學生很大一部分開始住宿,這就意味著初二的課程只能排在周五晚上,而語數英物四門課程如果均排在周五晚上,那么選擇了兩個以上學科的家長就要在不同學科課程內做出選擇。盡管各個機構目前都在尋找解決對策,或是進行線上小班課,或是進行周末的免費輔導,但是都沒有形成統一、切實、有效的對策來應對K12行業的大變局。
與此同時,對于老師來說,行業的變動無疑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就幸福學校來說,初中部的老師在9月份平均只消了1.5個課時,而這就意味著老師該月的工資水平受到很大的影響。當然幸福學校的狀況相對來說還是優于其他機構的,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裁員。
在整個的“雙減”政策中,受到影響最大的仍然是家長和孩子。筆者在9月之后被家長問的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老師,我們后續還能不能上課?”,而這幾乎是所有老師都無法回答的問題。對于孩子來講,他們往往會對培訓機構有一定的抵觸,不愿意接受課外培訓,這是孩子們的天性,因此,“雙減”是符合孩子天性的,但是大部分家長仍然對孩子的教育感到焦慮,這種焦慮未必是經濟上的焦慮,更多的是孩子發展上的焦慮——我的孩子能不能考上高中,能不能上大學。
路在何方:教培的本質與未來的教育
現在,似乎可以對本文最開始提出的問題做一個回答。筆者認為,當前教培行業的快速商業擴張本質上是家長與教培機構“被迫共謀”的一個結果。如前文所交代的,輔導班的出現是家長面對學區房制度、希望孩子可以上到相對較好的學校所不得不做出的一種選擇。而這個選擇將課外教育推到了競爭更加激烈也更加商業的境地。
首先是教培行業自身的商業本性。教培行業作為學校教育的補充,本應是一個以提供教育產品和教育服務來獲得正當勞動報酬的行業。但在產業化的背景下,教育成為了實現資本變現的手段,無論如何包裝,其從業人員本質上都是帶有商業目的。因此,目前國家正在對教培行業進行規范化管理,去除教培行業中的資本力量,削減虛假廣告,嚴防超綱教學等非常規、無效的教學手段,從表面上看,在短期內無疑使教培行業感到“陣痛”,但從長遠發展的角度來看,卻是教培行業在自身無力矯正的畸形發展中,國家通過干預對教培行業的一次“救治”。“雙減”政策所面對的就是一個校外培訓過度發展、過度商業化,影響正常教學秩序、學習生活的現實情況。
其次是當代教育競爭性極強的基本特征。當代的教育逐漸開始呈現出一個明顯的趨勢,即教育是一個孩子的進身之階,似乎他們可以通過中高考來改變自己的生存階層,因此在教育的過程之中學會了一系列的應試手段,但是最終生存所需的卻一點都沒有學到,這大概也是為什么有大量的本科畢業生會在畢業后選擇進入到教培行業的原因。教育的改革必然是一個整體化的工程,一方面我們要考慮基礎教育階段需要達成的目標,另外一方面我們還要考慮如何處理職業教育與學歷教育分流的問題,當這個問題有了答案,校外培訓機構與現代教育的成本問題才會在真正意義上被解決。
(文中所有機構和受訪者均為化名。本文作者李志恒系西南民族大學民族研究院民俗學2021級碩士畢業生。包丹丹、王媛對本文亦有貢獻,在此特別感謝。)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責任編輯:董懌翎
校對:丁曉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教培,田野,培訓班,雙減,中國教育

相關推薦

評論()

熱新聞

澎湃新聞APP下載

客戶端下載
關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聯系我們 廣告及合作 版權聲明 隱私政策 友情鏈接 澎湃新聞舉報受理和處置辦法 嚴正聲明
男神插曲女生的完整视频4399-成人A毛片免费观看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