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業者”視角下的中國互聯網田野——《依碼為夢》序

呂新雨

2021-11-13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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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碼為夢: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生產實踐調查》,夏冰青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1年10月版

《依碼為夢: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生產實踐調查》,夏冰青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1年10月版

很高興看到年輕同事夏冰青的《依碼為夢: 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生產實踐調查》即將出版。這本著作是冰青十多年田野工作的結晶。作為八零后的年輕學人,冰青回顧了自己成長的經驗與中國互聯網發展的關聯,在這個意義上,她自己也是田野。從自己出發,從碩士論文到博士論文,從澳門、倫敦、北京、杭州、深圳、上海、貴州……這個地域的名單還在不斷延續,從北上廣的中央商務區到貴州的大山深處,她一直在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的“田野”里摸打滾爬,也一直是我們傳播學院最忙的人。一到假期,她就天南地北地跑,像候鳥一樣去追逐她的研究對象。她的口頭禪是“得趁著年輕跑得動”。從海外的課堂到中國的田野、中國的課堂,她以奔跑的姿態去追逐自己的思考和理想——思考是方法,理想是動力,也詮釋了一位年輕中國傳播學人的國際視野、成長軌跡與當代中國社會發展的關系。
本書稿的田野時間主要集中在2009到2015年,是冰青從澳門大學作為碩士研究生到英國利茲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期間中國互聯網企業中的田野故事,也是冰青自己的青春成長史。以滾雪球的方式,她先后在2009年、2010年、2011年、2015年多次在兩家大型互聯網公司采用參與式觀察法和深度訪談法進行調查,甚至想辦法以實習生的方式進入一家互聯網“大廠”“打”了四個月的工。在互聯網企業實習期間,每天下班后晚上整理田野筆記,每兩三周把筆記的關鍵內容翻譯成英文,通過電子郵件發給自己的兩位博士生導師,后者認真批注,解答問題,幫助調整方向。冰青前后積累的田野調查筆記近百萬字。這是中國移動互聯網、社交媒體大爆發的關鍵期,也是世界互聯網走向急速大規模市場壟斷和金融化的前夜。她聚焦的是這個時期的幾乎與她一樣年輕的中國互聯網從業者。這些從業者五年左右基本上就是互聯網產業的一個代際。他們的故事承前啟后,冰青的觀察對象正是今天我們稱之為“數字經濟”不可忽略的“前世”。新千年的第一個五年是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的黃金時期,依“碼”為夢的時代,那時他們還沒有被普遍叫做“碼農”,或數字勞工,當這個名稱開始成為熱門的研究領域,時代已經進入新的一頁。
冰青希望建立一個互聯網從業者的內部動態視角,以勾勒中國互聯網發展的路線圖。在這一點上,她承接了自己的博士生導師赫思蒙德夫的觀點,即從業者對生產實踐的主觀經驗是解讀創意產業復雜性的重要視角,也因此接續了導師執意把“創意勞工”從“知識勞工”中單列出來討論的做法,因為這樣才能夠“回歸到文化產業的特性與本質來凸顯其獨特生產實踐經驗”。其實,廣義和狹義的文化生產者范疇的劃分,對應的是不同的問題意識。廣義的文化生產者強調把文化生產的全鏈條從業者納入研究視野——這是傳播政治經濟學強調“整體”性視野的體現,也是對產業鏈條中“弱勢者”平等意義的追究,比如出版行業需要關注圖書管理員與印刷工人等,數字經濟需要關注外賣小哥和數據標注工等——順便說一句,當下冰青正在進行的田野就是關于數據標注工的研究,期待她的第二部相關著作早日瓜熟蒂落。強調廣義文化生產者的另一個意義在于,它暴露出今天熱議的“非物質勞動”背后與“物質性勞動”的深刻聯系,這一點是今天討論數字勞動中不可被忽略的關鍵。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否定狹義的文化生產者研究的意義,相反,強調每一個生產者群體的特殊性才能描繪出整個生產鏈條之間的關聯。事實上,特殊性是普遍性的前提,大處著眼才能小處著手,彼此本來就是辯證的關系。
依靠研究者自己的田野與在場,對從業者主觀經驗進行搜集、整理與分析,這樣的“質化研究”是一種無法討巧的笨功夫,也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沉浸式研究。冰青反復研讀自己海量的田野筆記,閱讀的過程是不斷歸納、總結和思考的過程,更是一種需要不斷回歸自我的反身思考狀態: 田野就是自我和他者的倫理關系。在這個過程中,冰青就學術倫理問題的討論,是今天中國新傳學界不被重視的一環,也是需要獲得高光關注的問題。尤其是冰青遭遇的互聯網大廠對學術視角的警惕和排斥——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學術問題。處理學術研究的倫理關系,既是挑戰,也是今天中國學術話語生產的一個命門。今天的中國社會發展是一個急速變動的大田野,我們每一個人都置身其中,自我與社會、學術以及政治的關系,其實是日常教學和科研實踐必須回應的問題。冰青曾經把自己在田野中“隱蔽式研究”的倫理困境提交到國際會議討論,與會者認為與“本土化”的問題及其情境有關。然而,“本土化”挑戰正是橫亙在中國學人面前的“命運”。這或許也是為什么書稿最后結束于冰青對自己課堂的反思。社交媒體時代,傳播學院的在校學生越來越多地卷入互聯網的內容生產,如何幫助學生獲得反身思考的起點和框架,是批判傳播學面對的任務。
在本書中,冰青跟蹤的“那些大廠那些人”,是一群平均年齡不超過35歲,以一線城市“985”“211”大學畢業生為主體的從業者群體,是這個時代的風向標,是新世代的“白領”階層,也是判斷互聯網行業發展的等高線。他們與2009年出版的《蟻族: 大學畢業生聚居村實錄》所揭示的“蟻族”群體正好處于社會的兩端,卻互相映照,展示出共同存在的共同社會基石。冰青參考并修訂了導師赫思蒙德夫關于“創意工作”研究的理論框架,用“薪酬”“工作強度”“自主性”“保障性”“自我實現”“產品的社會和文化價值”和“社會關系”作為描述互聯網產業從業者的七個維度。隨著從業者尋求“創意自主性”的追求與這個行業的商品化和金融化之間張力的展開,“工作”和“休閑”的邊界成為一個問題。產業的發展是內部因素動態形塑的過程,產業的變革反過來又建構從業者的生產實踐,冰青試圖把這個互動的過程落到從業者個體故事的微觀視角,自下而上地回應中國互聯網產業發展的宏觀圖景。在這個意義上,今天被熱烈討論的“非物質勞動”的概念并不能真正有效揭示出這些從業者經歷的故事,重要的不是給出一個(歧義叢生)的標簽,而是把它放在具體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的動態過程中去分析。
冰青的研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發現。她既體會到這個群體“蓬勃昂揚”的斗志: 不知疲倦的奮斗感和興奮感。那是夢想的力量,沒有這種精神,中國的互聯網產業的急劇發展是不可想象的——它鏈接著“自我實現”的社會與文化的價值意義。對互助、歡悅感和成就感的分享,是自愿免費加班的重要動力,這種精神通過“加班文化”導引到公司的“利益”鏈中——它是當下關于“996”爭議的前世,它的今生則是“螞蟻金服”所代表的“財富自由”歡呼最終變成一地雞毛。關于“996”問題的討論,批判傳播學傾向于揭示背后的剝削機制,這當然是必要和重要的,也是無可爭議的。但更重要的問題卻是: 為什么種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夢想為什么會破碎?冰青描述了這個群體關于員工持股的“迷思”,不可實現的一夕之間“財富自由”,內部深刻的等級歧視鏈,他們的創意自主性又如何一步步被侵蝕,以及在這個群體之外大量底層的實習生、外包人群和外部培訓班所構成的復雜的組織生態——他們構成了這個行業龐大從業者的復雜圖譜。
最有意味的或許是冰青對互聯網企業從壟斷走向金融化之內部邏輯的揭示。2009年到2015年間,互聯網“大廠”通過壟斷限制新興企業進入市場。壟斷的訴求促使“大廠”不斷以投資與收購的方式進行擴張,而不是創新性生產。它們不斷蠶食新興內容領域,在市場中建立屏障,擠壓創新型企業的生存空間,并將失敗的風險轉嫁給這些新興企業。這種金融化過程導致“大廠”的創新力和生產力倒退,也促使第一批創業者從具有“道德意義”上的生產實踐中退出,將注意力轉移到融資變現,成為“等待的資本家”。由此,滋養互聯網發展的“理想主義”之夢也就走到了盡頭。對于新千年第一批互聯網的從業者來說,“拿股權,等上市,實現財務自由,離開互聯網”成為新選擇。至此之后,中國互聯網的故事就需要新的演繹方式了。當我們目睹了中國互聯網行業像鯊魚一樣不斷地把夢想、理想、道德、信念、熱情、認同、自由、平等非經濟的人類生存條件都狂吞下去,并轉換成自身盈利的模式,它就逼近了自身資本化的極限。這個極限已經在地平線上出現,新的故事正在開啟。
是的,中國的互聯網發展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今天,它已經是不落幕的連續劇,一個故事的結束,就是另一個故事的起點。田野決定視野,期待我們的講述人,不斷把新的遼闊田野帶到我們面前。
(本文為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近日出版的《依碼為夢:中國互聯網從業者生產實踐調查》一書序言,澎湃新聞經授權轉發)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責任編輯:韓少華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互聯網,田野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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